大树刘以鬯:创造的象徵

大树刘以鬯:创造的象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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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时分的编辑部本来疯狂——收到刘以鬯先生逝世的消息时,各人当下一起敛了笑容,各自散开去求证、走近书架找书、爬网络资料。到两点多由黄淑娴脸书证实消息,年轻编辑说她手心全是汗,我把原来放上书架的天地《刘以鬯卷》重又拿出来。这就是历史时刻的感觉,即便是惨然的。三点后复又大雨,不免充满象徵。

虽然刘以鬯先生慷慨担任香港文学馆顾问多年,但我并不直接认识刘以鬯先生本人,即使年前他接连获奖、有纪录片上映之时,我总是不在场;想去认识,又怕打搅,终是等时间来惩罚我。重要的文艺大师,往往遥不可及,但有些作家,你觉得与他非常近,好像他就活在你身边,刘以鬯就是这样的作家。所以失去刘以鬯,是一种普遍的失去。是需要做些甚幺去回应的震撼程度。


从作品亲近刘以鬯

我是大专兼职漂流讲师,常在创作和阅读的课上教《酒徒》及《对倒》。那些都是非文学专业的学生,部份甚至很不喜欢读书;于是我更努力地讲,口沫横飞玩魔术跳火圈一般,让他们觉得刘先生是个有趣而亲近的人,《酒徒》、《对倒》是好的作品,香港文学不后于人,就很快乐,卑微而真实。


与刘以鬯的亲近是内在的与外在的,而文学阅读与创作是必经的中介。《酒徒》号称中国第一部意识流小说,将「意识流」这种现代主义技法与香港弹丸小地的社会现实结合在一起,记下了在物慾横流的社会中文人的痛苦挣扎,成为香港永不褪色的社会寓言。本拥有高尚理想和杰出文学才华的酒徒们,只能卖文维生,写武侠小说和色情小说这类大众商品,理想与现实倾轧不止:「不喝酒,现实会好似一百个丑陋的老妪终日喋喋不休。」无论是文学青年还是一般大众,红颜还是老人,都不能了解他、抚慰他。但我认为,《酒徒》的讯息虽是沉溺的,酒徒们或者被现实打败、靠酒精渡日——但酒的世界褪去世俗常规,一如意识流的世界打破日常沟通语言之常规,如此便在现实维度以外,闢出内心与意识的真实维度。此为艺术创造的胜利,内心超越现实的胜利,语言与意象的胜利。


刘以鬯常写香港的城巿景象、常人生活,这也是让我们觉得和他很亲近的原因。看过不少南来作家文章会有概念先行的故乡、与概念先行的客地香港;刘以鬯先生不是这样的,他笔下是鲜活可感的香港,近到是立足于里面生活,又有一个客观一点、抽离一点的外来者观察距离。《对倒》中以上海来港老人淳于白及香港少女阿杏的平行对接,一条共同的弥敦道,分殊的世界,因对比而产生意义。里面写到香港城巿面貌、楼巿金巿之泡沫、生活节奏之急速变幻,至今亦觉适切,让我们以另一角度了悟所谓永恒。传说刘以鬯先生时常在餐厅听邻桌讲话,这与他小说如《岛与半岛》中大量直接引语的特徵相通,我想像这类所谓「都巿感性」的写法,乃如将自己浸入都巿现场,完整的吸收,又要让自己保持中空,让各种声音和风景穿过身体。


以前唸书时大专院校里不多香港文学课,我认识刘以鬯往往是在创作课上,于是印象很深是他追求叙事上的创新。其中我特别喜欢的是〈动乱〉一篇,以物的角度写六七暴动,多个角度分成十余节,自白语气淡漠仅足为证词,证明乱事是有发生,而对伤害与破损的不满,是借物品之口低调说出。如果叙事角度是像画框般圈出着眼描述的範围,则刘以鬯在选择方面实是大刀阔斧;种种隐而不发,反让我们揣想历史缺失的拼图。而不少读者表示喜欢刘以鬯的短篇,就是喜欢在他的风格叙事中重组事件,享受知性的快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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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刊的战斗,文人的尊严

刘以鬯先生让我们觉得亲近,很大程度上亦因也斯先生常谈刘以鬯先生任职副刊编辑时的风格(据说是沪派副刊风格):勇于求新,要最创新的风格,时常提拔文学后进,像西西《我城》在《快报》连载,都是刘先生一力促成,在各种流水专栏中寻一角栖身——被老闆发现了,埋怨这不够巿场,便收埋几日,等老闆忘了,重又复载。这种柔软与机灵,曾庇荫过多少作家与文学作品。这是我辈文学编辑之典範。我是幸运,少年时常有前辈眷顾纵容才得发表机会,我想像他们都是参照刘以鬯先生开放求新的範儿,让我得了遮荫乘凉;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事。


为了让学生觉得刘以鬯亲近,我常引用《苹果日报》访问的「云吞麵算式」:三毫子一碗云吞麵,一千字稿费等于三十碗云吞麵;六十至七十年代报业发展最高峰时,刘以鬯一天为十三间报馆另加定期与不定期的杂誌稿约写稿,以每稿一千字计,每天一万三千字,一年总超过三百六十万字。一千字连载小说,最快半小时写完,一万三千字就是差不多七小时,这是不少小说家共同的工作规律时数。「当时每间报馆每月稿费在三百元上下,月入三千多元至四千元,一年下来,怕已经能赚到五十年代一层楼的价值。夫妇最终于七十年代尾,以十多万元一次过付款方式购入太古城楼花,六百呎实用面积单位,居住至今。」再引述刘先生说「係做得辛苦,但无捱过穷」,学生闻之莫不对文人肃然起敬。劳动光荣。


我从2004年开始在报章写稿,当时也的确与三十碗云吞麵相近,只是后来稿费不涨反跌,云吞麵倒是愈来愈贵,贵过云吞麵的东西也太多。《酒徒》中曾谈到香港文学发展为何受限,酒徒举出八点:一,作家生活不安定;二、一般读者的欣赏水平不够高;三、当局拿不出办法保障作家的权益;四、奸商盗印的风气不减,使作家不肯从事艰辛的工作(按这点可与网络的影响相较);五、有远见的出版家太少;六、客观情势缺乏鼓励性;七、没有真正的书评家;八、稿费与版税太低。判断分析至今仍不过时,一针见血,见解不凡,刘以鬯先生最令人心折原是这些地方。


与学生讲《酒徒》的辛酸,他们觉得这完全写实,根本不用解释,难的倒是要拉开距离,让他们明白艺术如何胜过现实:文学的胜利不在于作家在现实中获得多大的利益或荣耀,而在于语言的抽象世界,凌驾于现实之上,开闢新的感受维度,提炼意志原则。香港政府曾颁发铜紫荆勋章予刘以鬯先生,这种所谓「荣耀」远远无法对应刘以鬯小说世界的丰富前卫、文学观点的凌厉高远。前几年获奖的时候,刘先生说「写作,就是要与众不同」,我说一个九十多岁的人,仍着重「与众不同」的艺术追求!如果此时学生面色明亮起来,我便知道多一个人懂得了,现代主义不息的创造追求。让我们以阅读、写作、创造等等,每个人的一己行动,为这位香港最重要的文坛先行者,献上墓碑的花朵。


刘以鬯纪念小辑:

洪昊贤:〈王家卫:「特别鸣谢刘以鬯」〉

梁璇筠:〈梦裏不知身是客——也谈《酒徒》的意识流〉

张虎铭:〈意识流与《酒徒》〉

刘以鬯关键词(a.k.a.懒人包)